在旅途中，江暢拍下跟自行車店老板一起吃飯，及帶著孩子的藏族媽媽、夜晚公交車上的乘客、路過告示欄的老人、在公園里春游的游客等形形色色路人的留影。江暢/供圖

前不久，29歲的青年江暢在B站上發布了他的原創視頻《我花了2年，問了150個人，人生的意義是什么》，很快這條視頻的點擊量就突破27萬，評論留言1447條。

人生的意義是什么？這既是哲學的終極問題和核心問題，也是每一代青年在成長過程中都面臨的現實困惑。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從1980年，《中國青年》雜志刊登一封署名“潘曉”的讀者來信《人生的路呵，怎么越走越窄……》，引發轟動全國的“人生觀大討論”；到2016年北京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與咨詢中心副主任徐凱文在演講時提出，一些學生因為價值觀缺陷導致“空心病”——“他們不知道為什么活下去，活著的價值和意義是什么”引發熱議。對人生意義的思考和追問，也許是每一代青年必修的一課。

“如果你不需要這個問題的答案，這個問題不困擾你，你好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就可以；如果這個問題讓你痛苦，讓你非常困惑，那你就去尋找。”江暢說。

用鏡頭和陌生人對話并不容易

由于原生家庭的不幸，江暢自小便被孤獨籠罩，也經常深陷各種情緒。初三時，他讀完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，就開始思考：“人類世界的運轉有什么目的？人到底為什么活著？”

2021年，為排解苦悶，28歲的江暢辭掉在武漢新媒體運營的工作，開始舉起相機對準身邊匆匆而過的路人，試圖解決他從年少時就有的困惑：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么。為了看得更遠，也為了省路費，他還買了輛山地自行車，一路騎行走訪，足跡遍布四川、重慶、云南、廣西。

直接用鏡頭和陌生人對話并不容易，當他鼓起勇氣提出問題后，受訪者有的會默然無語，有的擺手拒絕，甚至還有人會惡言相向。

“我性格本就比較封閉，但為了獲取想要的答案，我必須打開自己。”起初，江暢也只能是硬著頭皮攔住行人。每次出門拍攝之前，他都會不斷給自己做心理建設，“如果感覺狀態不行，我就告訴自己今天不出門也可以，慢慢來”。

久而久之，江暢可以接觸到的拍攝對象越來越多樣。

2021年12月，江暢在網上發現一位百歲老人，他私信跟家屬談好采訪事項后，馬上坐火車趕過去。可到了老人小區門口，家屬卻聲稱要收幾千元的紅包，否則拒絕接受采訪。“要是200元以內我自己掏了也可以，但他要這么多，我就沒辦法了”。

雖有不順，但江暢還是常常被一路上的人間煙火氣所感動。2021年6月10日凌晨，他跟著朋友來到重慶小巷里的一個燒烤攤。當江暢打開鏡頭，提出要拍攝一段視頻時，穿著圍裙的老板娘把手背在身后，害羞得半晌說不出話。看到一旁身材高大的男老板熟練地在燒烤中撒下孜然粉，江暢調轉鏡頭問：“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誰？”老板毫不猶豫地指了指旁邊的老板娘，說：“我老婆。”聽到丈夫的回答，老板娘扭頭笑了起來。看到此景，江暢不禁露出了“姨母笑”：“這是意料之外的效果，讓兩顆心突然又碰撞在了一起，感覺我做了一件好事。”

當然，不是遇到的所有人江暢都會拍下來，有時他也只想沉浸在那一時刻，享受交流本身。

2023年2月9日的下午，在廣西百色市通往南寧市的國道線上，車流不絕，江暢正在騎行。此時，他看到一個盲人正拄著拐杖在路邊朝自己的方向摸索著走來。他穿著灰暗的中山裝，臉上布滿皺紋，沒有戴墨鏡。

見盲人小心翼翼地到處試探的樣子，江暢覺得很危險，便停了下來和他在路邊對話。“我就問他人生的意義是什么，他想了一會，說是光明。”

人生的意義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

江暢通過視頻記錄下旅途中遇上的形形色色的回答，并以他自己的方式為這些普通人做傳。在兩年時間，江暢采訪了約300人，其中150人被剪輯到了所發布的視頻中。他們年齡不同、職業不一、性格迥異……

但正是因為這些不同，讓視頻所呈現的內容變得鮮活而生動。被訪者給出的答案中，有的人認為人生意義在于給社會作貢獻，有的人想通過職業發展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，有的人執著于抵制食物浪費等命題，還有的人希望為家人爭取更好的生活條件……

面對這一份難得的答案樣本，江暢也經常復盤大家的心聲，想著能否解決屬于自己的困惑。他發現對于人生意義的理解，小孩子大多無知，年輕人常常因未來而焦慮，中年人則囿于家庭和事業從而備顯無奈，老年人會更看得開，愛說“我都這個歲數了還能怎么樣”。

另外，他也發覺，人們文化層次和經濟水平越高，相應的回答能看到更多思考的痕跡。比如，一名從武校剛畢業的年輕人說是要“找個工作，不要讓父母擔心”，而一個文藝雜志的記者則試圖讓不同的自我達到“自洽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職業也是重要的影響因素。比如為殘疾人服務的志愿者認為人生的意義是“看到他人的笑臉”，做社區義診的醫生則說“讓人花最少的錢看病”，清潔工人的答案是“勞動”。

這讓他回憶起自己在2021年5月于重慶遇到的一位理發師，對方開了一家十幾平方米的理發店，一個人負責給顧客洗頭、理發、刮臉，艱難地養家糊口。但這位理發師卻經常去四川的大涼山做公益，給當地的孩子送書籍、微波爐、高壓鍋，這也是他想起來覺得最開心的時光。談及人生的意義，理發師說，做他們這一行的很多人都落下了腰椎方面的職業病，因而他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全國連鎖的理發店，給所有的理發師買養老保險。

性格和人生閱歷的差異也會塑造不同的認知。江暢遇到過一位中年酒吧歌手，她說人生的意義就是“經歷很多坡坡坎坎，受很多苦”。“當時她的頭深深低著，我就能感受到她可能經歷過很多絕望和無助的時刻。”還有一個在上海打拼的25歲女孩，談及人生的意義時強調“我只活一次，什么都要最好的”。江暢記得，這位女孩在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眼里有光，身體也突然坐得很直。后來，他將中年酒吧歌手和25歲女孩的對比形容為“暮氣”和“朝氣”。

與其尋找意義，不如創造意義

追尋問題答案的旅程，在江暢看來并非一路直達目標，而是時而讓人感動頓悟，時而讓人困惑迷失的“曲折山路”。

“一方面我的孤獨被治愈，因為我看到世界上有很多人會產生和我一樣的困惑，也會迷茫和痛苦。他們有的人如今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，有的人還在苦苦思索。我看到他們，就像看到了相見恨晚的朋友。”

但當聽到了很多回答之后，江暢有時也感覺迷失其中：“那我又為什么繼續旅途？我該以怎樣的心態前進？”

2022年11月初，在成都一家寫字樓的頂樓，舉行著一場創業者聚會，江暢在那里幫朋友拍視頻。當談到創業者心理誤區時，一位來自法國的演講嘉賓提到“與其去尋找意義，不如去創造意義”。這句話讓江暢眼前一亮。尋找意義和創造意義有什么不同呢？在江暢的理解中，通過尋找獲得的人生意義，是本就存在的。而創造人生意義，更像是在一片荒蕪的草原中讓自己的所做作為變得有依托，而不是依賴外界。

“沒有任何所謂的正確答案會去影響你的自由選擇。去感受什么是你內心熱愛的，什么是打動你的，什么是能讓你覺得興奮、喜悅和覺得溫暖的，什么是你一提起來兩眼放光的，選擇它。”2021年11月，這段對一位女律師的采訪被放在了《我花了2年，問了150個人，人生的意義是什么》的片尾，也是江暢眼中“創造”人生意義的代表。這位女性學哲學出身，卻成功考取了律師證并開辦起律師事務所，接了很多大案子，實現了她認為的意義：努力讓那些善的部分影響他人，有能力、有效地把那些黑暗的部分關進籠子里。

在江暢所發布的視頻下，許多網友也在評論中表達了對創造人生意義的向往。點贊數最高的評論是：“我高中語文老師跟我們說，人生本來就毫無意義，重要的是我們要賦予它意義。”也有網友留言：“人生的意義在于體驗和創造，而后把記憶收好，并從中得以成長。”

在江暢的手機上有一張環華旅行的騎行路線圖，接下來他打算用兩三年的時間完成剩下的旅程，并會堅持在B站上更新自己的所見所聞。

“在生命過程中，人本來就會不斷觀察外界、反思自己，并不斷修正認知。相應的，對于人生的意義是什么，面對這樣的問題，我也會不斷改變答案。”在江暢的眼中，這一追問沒有終點，每一次與人的相遇都會豐富他對于生命的理解。

實習生 石鮮鮮 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 謝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