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-05-15 07:18:08來源:光明網-《光明日報》
作者:張興武(杭州師范大學教授)
迄今為止,南唐文學為世人所重者唯有李璟、李煜和馮延巳的淡雅歌詞,其實,在那個與中原政權南北對峙的偏安之邦,“四六”駢辭或許更能代表其兼收并蓄的文化氣質。南唐“四六”作家眾多,風采韻致各不相同;他們融會南北文風,以“古文”氣格行于“四六”之中,表疏章奏,頗造新局,為駢辭藝術的創變與發展貢獻良多。
南唐“四六”獨盛于五代,與南北分隔江表稱盛的歷史文化環境密切相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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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末五代戰禍頻仍,中原地區“置君猶易吏,變國若傳舍”,武夫悍將“往往凌蔑文人,或至非禮戕害”。當此血雨腥風文章衰盡之時,楊吳和南唐政權先后相繼,割據江淮,保境息民,為南北文人的集聚和交流創造了條件。南唐代吳之初,“兩江土寓比諸侯最廣”,“中外寢兵,耕織歲滋,文物彬煥,漸有中朝之風采。”而開國之主李昪頗能崇文尚賢,禮待多士。中主李璟更是酷“好文學,故熙載與馮延巳、延魯、江文蔚、潘佑、徐鉉之徒皆至美官”,“當時唐之文雅于諸國為盛”。后主李煜“才識清贍,書畫兼精”,又“精于音律,凡度曲莫非奇絕”。其在位之時,國勢頹危,但文化實力仍非他國可比。馬令《南唐書》云:“南唐累世好儒,而儒者之盛,見于載籍,燦然可觀。如韓熙載之不羈,江文蔚之高才,徐鍇之典贍,高越之華藻,潘佑之清逸,皆能擅價于一時。而徐鉉、湯悅、張洎之徒,又足以爭名于天下。其余落落不可勝數,故曰江左三十年間,文物有元和之風,豈虛言乎!”其所舉諸人早負才藻,而盛名所成多在李煜時。
經過李氏三代的悉心經營,江南“六經臻備,諸史條集,古書名畫,輻輳絳幃。俊杰通儒,不遠千里而家至戶到,咸慕置書”,成為當時中華“文物最盛處”。從史料記載可知,從南北各地匯聚到南唐境內的文學才俊,大多都能在相對寬松的政治氛圍中施展才華,他們不僅造就了南北文化的融合,同時也促進了“四六”藝術的創新與變革。
南北文章至南唐而合其流,“四六”駢辭殊為大觀。
李延壽嘗曰:“江左宮商發越,貴于清綺;河朔詞義貞剛,重乎氣質。氣質則理勝其詞,清綺則文過其意。理深者便于時用,文華者宜于詠歌。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。若能掇彼清音,簡茲累句,各去所短,合其兩長,則文質彬彬,盡美盡善矣。”(《北史》)五代十國和魏晉南北朝頗多相似,而南唐文臣或自幽、燕、濰、秦等北方亂離之處逃死南遷,或自高郵、廣陵、廬陵、會稽等南國富庶之地躋身宦途,南北文人的切磨交流,使江南“四六”呈現出典雅舒暢的優美韻致。
南唐“四六”作家如密州孫晟,北海韓熙載、史虛白,許州江文蔚,扶風常夢錫,幽州高越、潘佑等,均為北國才俊。他們遠赴江表,所為制詔表書頗能體現北人氣質。如韓熙載于后唐天成初投奔楊吳,乃撰《行止狀》曰:“某聞釣巨鰲者,不投取魚之餌;斷長鯨者,非用割雞之刀。是故有經邦治亂之才,可以踐股肱輔弼之位。得之則佐時成績,救萬世之焦熬;失之則遁世藏名,臥一山之蒼翠。”謂自己“得《麟經》于泗水,寧怪異圖;授豹略于邳垠,方酣勇戰”,能“爭雄筆陣,決勝詞鋒,運陳平之六奇,飛魯連之一箭”;乃告吳主曰:“失范增而項氏不興,得呂望而周朝遂霸”。狀辭雖稍嫌夸飾,然其才學富贍超逸放達的純質之情躍然紙上。史虛白“與昌黎韓熙載友善,唐晉之間,中原多事,遂相與渡淮”。此公雖隱居不仕,但“四六”才華仍為時人所稱道。《南唐近事》稱其“嘗對客弈棋,旁令學徒四五輩,各秉紙筆,先定題目,或為書啟表章,或詩賦碑頌,隨口而書,握管者略不停輟。數食之間,眾制皆就。雖不精絕,然詞彩磊落,旨趣流暢,亦一代不羈之才也”。
后唐進士江文蔚,南遷之后“與韓熙載名相上下”。沈括嘗云:“晚唐五代間,士人作賦,用事亦有甚工者。如江文蔚《天窗賦》‘一竅初啟,如鑿開混沌之時;兩瓦鴥飛,類化作鴛鴦之后。’又《土牛賦》‘飲渚俄臨,訝盟津之捧塞;度關儻許,疑函谷之丸封。’”賦既如此,作為“詩賦之苗裔”的“四六”便可想而知。高越與江文蔚齊名,早年“精辭賦,有名燕趙間”。后南移江表,歷官“元帥府掌書記、起居郎、中書舍人。淮南交兵,書詔多出越手,援筆立成,詞采溫麗,元宗以為稱職”。
江南自古為文章錦繡之地,而眾多北方名宿的加盟,自讓南國才子體會到質實明快的風度和情彩,“清綺”與“氣質”兩種文風的互鑒交融便自然產生。如被李穆稱為“二陸之流”的徐鉉、徐鍇即與孫晟、韓熙載、常夢錫及高越等北來文臣相交甚歡,耳濡目染之間遂有了“為文速則意思雄壯,緩則體式疏慢”的深切體會。徐鉉“四六”能兼采眾長,漸造淹雅,如曰:“魏帝《浮云》之句,不接輿詞;王融《曲水》之篇,無聞圣作。”“隨城封壌,人歌召伯之棠;浙右控臨,時賴京師之潤。”其文既深含“清綺”逸韻,又不失剴切暢達。清人謂鉉“文章淹雅,亦冠一時”,不誣也。要之,從《騎省集》所收應用文章,便不難窺視到南唐文人兼收并蓄的勤勉樣態。
以“古文”氣格行于應用駢辭之中,為歐、蘇“四六”導夫先路。
駢文史家普遍認為,北宋“中葉以還,歐、蘇高唱古文,以古文氣格行之于四六之中,風起云涌,蔚為一代作風”,殊不知早在南唐時代,此風早已形成。南唐三主的制詔及孫晟、江文蔚、常夢錫、徐鉉及潘佑等所撰表書等,多以散文為偶對,不貴事典,格法氣韻與“唐代王言,率崇縟麗,駢四儷六,累牘連篇”者迥然不同。如李昪《舉用儒吏詔》曰:“前朝失御,強梗崛起。大者帝,小者王。不以兵戈,利勢弗成;不以殺戮,威武不行。民受其弊,蓋有年矣。或有意于息民者,尚以武人用事,不能宣流德化。其宿學巨儒,察民之故者,嵁巖之下,往往有之。彼無路光亨,而進以拊嫗為嫌退,以清寧為樂,則上下之情將何以通,簡易之政將何所議乎。”李璟《答留守周宗乞罷鎮詔》云:“昔蕭何守巴蜀,高祖無西顧之患;寇恂守河內,光武無分民之嫌。”周世宗顯德三年三月,李璟遣孫晟、王崇質使周,奉表曰:“自天祐以來,海內分崩,或跨據一方,或遷革異代。臣紹襲先業,奄有江表。顧以瞻烏未定,附鳳何從。今天命有歸,聲教遠被,愿比兩浙、湖南,仰奉正朔,謹守土疆。乞收薄伐之威,赦其后服之罪。”這些詔表文字,多以散句為對屬,用典無跡,簡潔而質實,文法氣韻頗類“古文”。
從傳世作品可知,南唐文臣以“古文”為“四六”者極為普遍;如歐陽廣《論邊鎬必敗書》、徐鉉《招討妖賊制》、汪煥《諫事佛書》、潘佑《上后主疏》《代南唐主勸南漢劉鋹書》等,皆其顯例。保大初年,馮延巳當國,與弟延魯及魏岑、陳覺等竊弄威福,遂致兵敗福州,朝野震動。時江文蔚官御史中丞,乃上書彈劾,曰:“天生魏岑,道合延巳,蛇豕成性,專利無厭。逋逃歸國,鼠奸狐媚。讒疾君子,交結小人。善事延巳,遂當樞要。面欺人主,孩視親王。侍燕喧嘩,遠近驚駭。進俳優以取容,作淫巧以求寵。視國用如私財,奪君恩為己惠。上下相蒙,道路以目。”此文一出,“權右振竦,朝野喧騰,傳寫彈文,為之紙貴”。其文駢散結合,駢辭中多用經史全語,恰切精當,宛如己出,灑脫韻致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歐陽修《亳州謝上表》及蘇軾《徐州賀河平表》等“四六”名篇。
南唐有國僅三十九年,然“觀其文物,當時諸國莫與之并”。當干戈擾攘之際,惟有該邦能薈萃人文,使風雅不墜。偷安于亂世的南唐作家,不僅使南北文化的交流融合成為可能,更使駢文創作獲得了熔鑄眾長、另造新局的良機。江南文臣所撰制詔表書辭采灑落,超越駢散,文法氣韻實開“歐蘇”之先,其創新和變革的獨特價值,理應得到駢文史家的全面梳理和考察。
《光明日報》( 2023年05月15日?13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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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唐“四六”的逸情雅韻 作者:張興武(杭州師范大學教授) 迄今為止,南唐文學為世人所重者唯有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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